「優雅就是將自己活成一桌精緻的自助餐。」陶傑這樣說。優雅沒法刻意,沒法裝扮,沒法教導,唯有培養,唯有自己去意會。優雅即是不能從俗,要有firm belief,要有態度要有執著。「眼下週遭太多醜陋的事物,因為過去70年發生巨大變動,不單美醜,是非黑白也被顛倒。所以,要靠自己經營,從不同的優雅風流中尋寶,提煉成自己的優雅。」他所說的70年巨變,當然是1949。而對他而言,最有養份的優雅風流,絕大部份都是過去的經典。陶傑多年來經營出的一枱陶式自助餐,貫穿中西古今,縱之深橫之廣,何其豐饒,真的如現代自助餐一樣,保證你吃不完,只怕你消化不來那幾千年來累積而成的精緻味道。
法國電影、印象派油畫、三島由紀夫與姜白石的精緻沉默
陶傑年少時在外地居住過一段時間,在深造文學和美術的期間,浸淫過不同地方的優雅傳統,包括19世紀英國gentleman禮儀、法國男士的「chic」,還有意大利稍帶邪氣的風韻。其中法國電影算是他其中一個啟蒙;在他成長的70年代中,看了一部由楊凡的「花生映社」發行的法國電影《故夢》(1967)(Le grand Meaulnes):「這電影講述19世紀末法國田園愛情故事,敘事方式和英國美國的電影很不同,導演用畫面講故仔;正好我那時學油畫,發覺打通了整個impressionism,了解了Monet、Seurat、Cézanne和Van Gogh等如何以筆觸和色彩講故事。」接著當然接觸了新浪潮的經典,從《祖與占》(1962)、《四百擊》(1959)等發現了在英語世界之外,歐洲片如何打破商業成規,創出自己一套電影語言。這發現連結了他在英國唸的法國文學,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和《高老頭》等19世紀小說。法國電影秉承了法國文學的傳統,一直鋪陳整個故事,有不少dialogue,但感覺靜態,作品內的世界雖然沒有發生很多事情,卻反映到巨大的變遷:「普魯斯特的《往事追跡錄》可以用一個chapter只去描寫一個小孩所看所聞。」從這法國表演藝術傳統中他聯想到一句說話:「日本唯美主義者三島由紀夫說過:『精緻的沉默,凌駕於一切之上』。Delicate silence。這句說話,對接了法國文學的傳統。」
後來他更發現,這貫通法國電影和三島由紀夫美學的「精緻的沉默」,還能豐富他對《紅樓夢》和一些宋詞的理解:「姜白石寫道:『一顧傾吳。薴蘿人不見,煙杳重湖。』意思是傾國傾城的西施雖人已不在,但景還在,她的aroma仍在。三句就已經有法國電影的感覺。不只宋詞,還幫助我去細味司空圖的《詩品》和《文心雕龍》對中國文學的剖析,所以法國電影真的好inspiring。」
除了精緻的沉默和「le chic」,法國電影中的阿倫狄龍也能表現法式優雅:「《怒海沉屍》(1960)(Plein Soleil)拍出了60年代的蔚藍海岸,阿倫狄龍在地中海帆船上演繹了一種倜儻。他看似有點䠋,但䠋得來有型。是為法式優雅的一種。」
南來的港式優雅
至於港式優雅,陶傑認為源於南來的一代。就是嶺南,就是廣州西關為中心的藝術,包括書法繪畫和文學。「西關番禺清末民初,有好多詞人,對吧?例如汪精衛和幾年前逝世的何叔為。嶺南派畫風有趙少昂、楊善深。漢學有饒宗頤;粵劇有將西洋戲劇帶入戲曲的馬師曾。除了嶺南,還有上海和北平。胡金銓、李翰祥就是北方來的。從前香港就是一台華麗的自助餐,能夠看到西部牛仔片、新浪潮、英國電影、吸血殭屍片,打開報紙便是一整版的琳瑯滿目。作為曾經開放的殖民地,香港能逃避戰火,故有這樣的優勢。」
本土港式優雅
當然,香港也不是只有逃避戰火而南來的文人典雅,也有更加本土的文化傳統。「以喜劇為例,第一代的新馬仔、鄧寄塵,仍是廣州的;第二代許冠文、吳耀漢已經是香港本土,他們在英文書院讀番書,正值社會經濟起飛,沾染了西方文化;第三代的周星馳,已經在表達香港面對97的焦慮和徬徨。三代喜劇,從植根嶺南,到走向本土,看得到社會氣氛的變化。繪畫亦是,嶺南之後有水墨畫家,呂壽琨、王無邪、顧媚,成為獨立發展的文人畫。」
反優雅的政治正確和1949
陶傑鍾情古典多於時下文化,當然有緣由。對他來說,19世紀的美好在於,當時工業發達,財富增長帶動藝術靈感的爆發,所以1848年之後,都豐饒至極。「不過近年被『政治正確 』不斷侵蝕,容易被批評為『性別歧視』、『物化女性』等,被這些左翼思想馬克思教條大煞風景。」回來中國,他也細談1949如何扼殺中華優雅:「中國社會結構向來有士大夫階層,和英國社會一樣講class。這士大夫階層由唐宋或更早就開始,但這連綿不絕的優雅,一旦遇到鼓吹階級仇恨的階級鬥爭,就會被農業社會的惡劣基因吞噬。因為士大夫要生存要綻放就要攀附地主,鬥地主的後果就是劣幣驅逐良幣。優雅沒了,取而代之是打家劫舍粗魯暴力。至於香港,1979年是最有希望的一年,因為即將進入80年代的盛世。」
以本土化保留個人優雅特色
除了「政治正確」和「1949」,全球化和速食科技也影響著現代人的優雅氣息。陶傑所說的全球化,說白了就是美國中國的污染,歐洲英國日本就是與美中抗衡的清流。「Donald Trump的可惡是超越政治的,因為純粹從美學角度看,他也很俗,財大氣粗,是destroyer of English Language。歐盟不少政策不知不覺推動全球化,產生右翼政府或Brexit。黃背心雖然暴力,但訴求原則仍然是要保留歐洲特色,要有自己一套。人就是不同,因此不能接受全球化大一統。法國文化尤其unique,無法容納全球化。」
後現代主義者的科技善用
速食科技則直指手機現象,它改變了現今社會速度,包括閱讀習慣和看電影的耐性。以法國文化和電影為例,很多時表面上都經過刻意拖長,這處理手法在這個動不動就以emoji表達的時代可謂相當不利。「社會整體的memory span變短了。現在的人很喜歡說一個四字詞『活在當下』,我覺得這是有害的迷信,要活在過去,才能活到未來。所以要回歸『後現代』,我好相信我是一個postmodernist。80年代風行的postmodernism鼓勵創作人在過去的優雅風流中尋寶,放在現在;這理論到現在尤其有用。今時今日每事每物都講IT講AI,不是一味快一味便利就得,這些工具究竟盛載了什麼?其實好hollow。現時在Google,很舊的資料也能找到,但看的人不多。何不善用這便利,豐富自己的自助餐?」
以優雅重新解讀通俗凡塵
優雅雖然不能從俗,卻又不是要遁世做和尚。人間煙火可吃,在於要怎樣吃:「煙火之中有不同的美感。巴黎的紅磨坊,煙火滲透又有頹廢的世紀末哀愁。只要觸覺敏銳點,也能在香港和上海有所發現。例如域多利監獄變成大館;而附近的太平山街,那磅巷舊樓、石級招牌、商戶舖頭,交織成羅蘭·巴特所說的符號世界。對法國文化有所了解,就能同時訓練這方面的眼光。法國文化協會當年就好大膽,選址佐敦道,而非中環。在那裡讀完法文讀過Baudelaire,走出來看到上海街吳松街砵蘭街的罪惡霓虹,可以從中詮釋到《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的詩意。即是說,在法國文化裡頭認識優雅,可以對人間煙火有另一種解讀。事物當然有惡俗,但通俗凡塵之中未必一定是惡俗。」就算是不優雅的事物,陶傑認為也可以發掘到哲學甚至美學。「這就是意大利哲學家兼美學家Umberto Eco的兩本大書之一《On Ugliness》(另一本是《On Beauty》)所講的。這是西方藝術到了工業化後期現代主義所發展出的一種看法。對於比較俗氣的東西,我尊重亦包容,不否認它可能是藝術,是某種artistic expression,但就不是優雅。」對此,他覺得可以像聞一多的《死水》所講:「不如讓給醜惡來開墾,看他造出個什麼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