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時鐘酒店惹人遐想,你遐想的是裡面各類情慾的秘密,關乎幽會、偷情或是縱慾,走入時鐘酒店關上房門,情性和身份暫且換掉,在異質的空間做一對異質愛人忘情纏綿,一地春水;然而,此時此刻在香港,時鐘酒店卻從沒如此光明正大地人人掛在嘴邊,任何一個香港人都識得講的開場白:「學游蕙楨話齋,後生仔連扑嘢都搵唔到房。」本來秘密的「爆房扑嘢」成為一則喧囂的社會宣言 ── 後生仔女苦無上樓機會,苦無空間,要和自由行旅客爭一間時鐘房,連慾望都卑微了,無限遐想變回現實。在這個時勢,他或她抱著她或他,在廉價時鐘房的床上喁喁細語,像一對對另類的亂世佳人,不敢想像擁有未來,唯有珍惜眼前一刻春宵和美好愛情。
傳統的時鐘賓館像停頓的時空,像退回7、80年代的世界,窗都密封,梳妝台是優雅的三面鏡,牆紙、天花板或床單花紋老土而廉價,電動圓床都報廢了。燈光昏暗,紫紫紅紅的,好似走入一個妖魅的蛋糕盒。
但那是迫不得已的懷舊。假若裝修就要重新申請賓館牌照,一些開了三、四十年的時鐘賓館索性不再裝修,定格了舊日子的情慾印象,如九龍城桃園賓館、太子蟠龍或是尖沙咀公主酒店等。裡面定必坐著個上了年紀的阿伯或阿嬸,他們一年復一年守在老舊的時鐘賓館,苦悶地見證三十幾年來香港空間的時移勢易。
7、80年代因應色情文化和夜場生活,時鐘酒店依附夜總會、酒吧開到成巷成市,有酒肉男女來光顧,有的租時鐘甚至可以租妓女一條龍性服務,或者好似九龍城的時鐘賓館,據說因為啟德機場而興旺,客人在落機或上機前短聚一解相思之苦;再到千禧年大家都北上消遣,時鐘賓館不太好景,就由自由行旅客填滿一間又一間房,拖住行李喼出出入入,時鐘大部份時間變成賓館;近幾年多了一班苦無性空間的年輕男女、小夫妻來爆房,兩小時一二百蚊夠便宜,上樓無望,在狹迫的香港地為求租來一個可以鎖門的二人世界。
就像銅鑼灣某老牌時鐘酒店老細麗姐話齋:「香港地無地方拍拖,咪一個鐘50、60蚊畀個地方後生仔相處吓囉。」她說的是時鐘酒店現世的功德。
據說傳統時鐘賓館多是上了年紀的叔父輩或菲律賓籍人士光顧,也許當中有性工作者,還有收入不多的年輕情侶,小數怕長計,畢竟不是個個後生仔有閒錢光顧維記、百佳或者九龍塘,動輒兩個鐘收你三、四百蚊,大時大節甚至六、七百蚊,坐地起價。
大家都以為旺角的西班牙賓館是全港最便宜的時鐘,60蚊一小時,但「區區開房」IG版主90後的師傅告訴我,她和男友曾經去過新蒲崗唐樓某舊式時鐘賓館,68蚊兩小時,才是史上最便宜的一次爆房。
除非你和愛人有無比勇氣。師傅說,每次去舊式時鐘賓館都是考驗,你不知道推開門什麼光景,中伏經驗層出不窮,有的不只裝修陳舊,牆紙爛掉用牛皮紙修補,床頭有蟻。後生仔女多不願意光顧老舊的時鐘酒店,怕品流複雜或毛巾、床單不夠乾淨,也怕一開門迎來個惡形惡相的執房姐姐或賓館老闆。「有啲阿姐見你遲少少退房都好惡死,想趕你走。」90後爆房客Ken說,傳統時鐘酒店依然謝絕一男一女以外的組合來光顧,兩個人以上就要多開一間房。老細、執房姐姐與客人不相往來,最禁忌就是臉被記住、名字被呼喚。
這個年代來到傳統時鐘酒店的低潮期,不少90後的爆房客都說,絕少光顧舊式時鐘酒店,也很少光顧環境好一點的九龍塘時鐘,世代情調始終有了分野。「平時在油尖旺或者港島區拍拖,不會特登過去九龍塘,而且感覺那是我阿爸那一代的爆房勝地。」有美輪美奐的大水床、鏡房和按摩浴缸,或者有歐洲或日式主題房,爆一次房就置身異國一趟,連尋歡作樂也要你錯覺發了跡,上一代的性享受是帶著錢味和虛榮。
Ken說:「我們這一代比較常去維記和百佳。灣仔、尖沙咀、旺角,梗有一間在附近,一式一樣的精品酒店,最重要方便又乾淨。」聽來好悶,但聊勝於無。在維記、百佳大堂一對對排長龍等爆房,你眼望我眼,如此難爆的房,則是這一代情慾空間的集體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