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音樂人喜歡十年磨一劍;有的則喜歡以快打慢,產量和行動力連綿不絕,本地獨立唱作人兼樂隊STRANDED WHALE結他手TOMII CHAN正是後者。去年甫推出實驗性處子專輯《ARRAYS》,以藍調民謠為基調的新專輯《NOT A GOOD DAY TO DIE》如今又即將見街。半年製作過程中亦非閉關不出,而是幾乎毫不間斷地活躍在各類演出場地,和不同音樂人、廠牌和藝術創作單位合作,甚至以「每月通訊」形式,頻頻用文字和MV 跟樂迷分享創作及生活感受。但除了積極曝光那一面,還有被BLUE DEVILS播弄著的另一面。
這裡是香港
「近年特別嚮往藍調精神和生活。」TOMII頓了一頓,又道:「但在香港,過不到。」矛盾之一:在藍調音樂人生活這回事上,全職做音樂的他頂多能達成「音樂人生活」那部份。外人聽起來會覺得,在香港能過著夾BAND、個人創作、幫朋友演出和錄音的日子,已算幸福,但藍調的社群感和田園生活,在香港統統欠奉。「藍調最盛行的時期,有HOWLIN'WOLF、 ERIC CLAPTON等巨星大放異采,那時的唱片廠牌亦孕育出產生很多有趣的人際關係和故事,但香港沒有這種社群感覺。我在社交平台找過本地藍調群組,只有數百人。」
「藍調生活,是一種和現代脫節的生活。」
苦難和老翻的歷史作用
藍調音樂的誕生,本身亦是一場大矛盾。
藍調的根源乃是19世紀初,美國南部黑奴在棉花田等非人之地勞動時集體唱和,以減輕身心苦痛的工作歌。被白人賤視為畜生的他們,將故鄉西非的傳統音樂元素和樂器演奏技巧,與白人教會聖歌融合,後來隨著奴隸個體化而傳入各地城市,不僅開枝散葉,隨後更直接或間接地孕育出搖滾樂、爵士樂以至整個音樂族譜。
難聽點說,沒有美國黑奴的苦難,就沒有如今你我所認知的藍調,搖滾及現代音樂的面貌亦會有所不同。TOMII說,他正是被藍調和歷史的關係所吸引,「特別喜歡它百多年來和歷史傳統緊密相扣,從雛形到發展了五十個年頭再到現在,一直是一個很好的學習對象。」
他從藍調學習歷史和音樂之前,則從父親的老翻碟中接觸藍調。(盜版和文化傳播的關係,何嘗不是另一矛盾位?)「爸爸很喜歡返大陸買翻版CD,除了用透明膠套包裝的簡體版《YELLOW SUBMARINE》外,印象最深的便是其中一張收錄了藍調音樂人JOHN LEE HOOKER作品的『民間合集』,令我踏進藍調大門。」後來少年自學電結他,在練習OASIS歌曲時被結他手NOEL的獨奏吸引,GOOGLE過後發現那叫PENTATONIC SCALE,還有其『親生仔』BLUE SCALES。自此,藍調成為最能觸動他的音樂風格。
男VS女
黑人聲線當然學不來,但《NOT A GOOD DAY TO DIE》亦延續了早期鄉村藍調除描述貧困外的另一面向——以男女關係中愛恨與不幸為歌詞題材。《THE IMAGERY OF YOU》靈感來自TOMII 夢中出現過的一位美麗馬尾女生,道出害怕向對方做成二次傷害的卻步內疚(YOURSMILE LINGERS IN MY HEART/ DON’T LET MY FAULT TEAR USAPART/ I COULDN’T TAKE ONE STEP TOWARDS YOU/FOR IF IDO I’LL BREAK THE SCENE OF CRIME)。另一典型藍調小曲《THEEIGHTH DAY》則相反,以毫無悔疚的平靜語氣重提殺死女友時的場面(I DRANK IT UP AND THEN WALKED TO THE LAWN/I GRABBEDHER THROAT TILL SHE BREATHES NO MORE」)
「寫歌詞時,比較像是潛意識作動,所以你問我《JACK》和《DAISY》主人翁是誰,歌詞有什麼含意,其實我也解釋不到。這張新專輯的主旨或所謂主題,亦不是想講述什麼大事或表達強烈訊息,而是自身內在的零碎情感。」
「我的表達能力都幾差,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專輯充滿著矛盾、反思和男女情感。」他一臉不好意思地說。然而《ANGEL》卻充份具體地反映出矛盾心理。歌詞充斥著茫然無力感,存在主義文青或美劇《WESTWORLD》粉絲相信大有共鳴(IN MY HEAD THERE ISNOTHING IN THIS WORLD/ISN’T IT CRAZY?/WHEN WE AREALL IN A GAME)。TOMII更找來本地實驗器樂樂隊LIFE WAS ALLSILENCE 的結他手JAY TSE參與混音及結他部份,MOOG效果器和機械式敲擊小節亦產生出蒼涼氛圍,幾支結他刻意形成疊聲效果,如同一場難解困局。
野心VS灰心
困局見於曲中,亦見於DIY音樂本身。因為INDIE兄弟爬山,始終也要各自努力,尤其是社交平台這把雙刃劍——你我都知,有時候形象和行銷比歌曲質素本身更重要。
「矛盾見於外界事情,例如是否應該收回哥爾夫球場來興建公屋,有正反方意見;更多時見於內在觀感,我今日想充滿動力做這件事,但翌日醒來就突然覺得很無謂,不想做。」TOMII續道:「寫歌時會勇往直前,反而在發佈和宣傳過程中會進退兩難。有時候因為無人理會新歌而沮喪,然後反思下一首歌應否做多點TEASER影片?」到了第三首歌,他又再次鑽入同樣的困局。
「有考慮外界反應,但有時又會不想考慮。我相信大部份選擇發佈作品的音樂人,也是想更多人認識自己的音樂。所以我也會想像一下其他人聽完會怎樣想,但又不太想像到。」說到這裡,好像隱約有某種藍色憂鬱氣體開始冒出。
我又問TOMII,雖然在很多問題上也找不到確實答案,但你覺不覺得,自己算是有野心?「有呀,雖然我覺得野心一詞帶有負面成份,因為著眼點在於自己。但在我眼中,野心通常用來形容一段未知結果的過程,所以頗適合形容我現在的狀態。勤力或多產反而是事後才出現的評價標準。不過,總好過用『夢想』兩字來形容。」
「加上我不甘心自HIGH,心態上也會進取一點,趁現在時間和精力充裕,就全力去做。」正如他所說,《NOT A GOOD DAY TO DIE》其實是一句正面句子。「聽起來很消極,但最後也沒死成呀。」這種苦中作樂和自我挖苦,可能正是香港(人)獨有的藍調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