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存在理想的愛情。
矢崎仁司在一本書讀到的,星球上有一種無法移動的生物,一直待在同一位置,重複說著兩句話:
「我在這裡。」
「如果你可以過來,我會很開心。」
他們無法移動,與另一個他/她遙遙相對,一唱一和。聽來奇怪,但他覺得,這就是理想的愛情模式。
嗯,非常像矢崎仁司的電影世界。
他過於沉靜、羞澀,做訪問時喜佐以酒精,拍照要求戴上墨鏡,聽說模仿高達。全套西裝,領呔別致多彩得像一道風景,左右手各戴著一支手錶,一黑一白,指針和分針隔了個彼岸。謙和安靜表象而已,他是個富趣味,幽默十足的日本導演。你忍不住問他,不拍電影時做什麼?「講出來會被影迷罵死。」他把電影當音樂全天候播放,邊忙手邊的事,偶爾別過頭看見閃過的畫面,蒙太奇在打轉。
他拍《三月的獅子》也不是真的「拍」電影,「更像畫畫,沒有任何畫面用來說明劇情。」他構想畫面是調著顏色,一筆一筆畫在銀幕,情緒、氣氛,顏色高於起、承、轉、合。他不喜歡寫實,因為電影等於幻想、失真。
「如果老人拿著紅色的傘,就讓他經過,如果拿著其他顏色的傘就不讓過。」
「女主角穿的衣服,前面是個交叉,男主角的背部也有個交叉。當他們在樓梯擁抱時,就是交叉重疊交叉。」
「有時刻意把收音調細,觀眾思忖聽不見聲音,一來我想捉弄觀眾,二來想觀眾仔細看演員的臉、表情。」
你開始明白,為什麼《三月的獅子》有魔力,能魅惑文青。
問矢崎仁司愛情,是因為他常拍禁忌之愛,如同性之愛,兄妹之愛,包括《午後微風》、《三月的獅子》或者《無伴奏》等。他質疑禁忌一字:「我不過拍人與人之間的愛,沒有正常或不正常之分。」一個反叛的人拍愛情,偏不拍男女之愛,也不拍性別定型的男女關係,他要拍日本導演不願拍的。
影評人馮慶強說,80至90年代日本出產不少富個性、不平凡的導演,矢崎仁司那一代,日本電影走到另一階段,不再像大島渚、今村昌平等為了背叛片廠體制,他們更直率地希望用電影表達自己。獨立電影在日本翻譯叫「自主映畫」,自主就是他們創作和叛逆的養料。
矢崎仁司想到自己德高望重的父親,他是教師,而教師的兒子永遠被投以期望的眼神,教師的兒子必須立志成教師,父親是精神上的枷鎖、壓力。「自小就希望離開父親,變得獨立。」但生命有著它的戲劇性,矢崎思索:「後來最懂得欣賞自己電影的觀眾,也竟是父親。」另一方面,自主不是頑皮任性到底,它同時代表資源不夠,沒有錢買時間,《三月的獅子》花了一年多才一個一個鏡頭拍完。
「製作電影有不同的困難,第一是製作資金,但如果製作資金太多,也會影響電影的品質,不夠錢就做不同的工作幫補。」矢崎導演對於昔日的窮困說得輕鬆。根據舒琪導演的幾篇回憶錄,從前矢崎導演過著窮困的生活,養妻活兒,靠外父外母支援與接濟,只為了拍攝電影。甚至第一套作品《午後微風》完成後不獲PIA電影節青睞,五年來他就自己帶著拷本,四出找放映場地,累積觀眾,從不服輸。舒琪導演曾經對矢崎說:「日本虧待你的電影。」
自主與不自主代表今昔之別,自主的作用是發聲與批判,從前有權勢的人害怕電影,進入漆黑的影院,最怕銀幕放映的內容在批判自己。矢崎導演說:「現在卻由有權勢的人做電影,這與以前做電影的初衷有所違背。」
這些年來,他為了糊口,聽從監製,專門挑選暢銷小說作為藍本,盡責地把電影完成,但你更希望看到他的原創作品,矢崎電影的好看,就在於他的自主與自由。
他說起手上完成即將投入拍攝的原創劇本,以前後經歷一百年的京都作為背景。「時代不斷轉變,戰爭、經濟起飛,再到現代,女主角依舊不老,想死也死不去,背景不斷轉換,但因為電影也有一百年歷史,攝影不斷改進,畫面也跟隨電影歷史在變⋯⋯」矢崎的巧思又跑出來了,同檯的人不禁拍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