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歲的陳大利說自己屬於另一種的新導演。他電影學院走出來,偶像塔可夫斯基、堅盧治,修讀電影史最精英的部份,一畢業,就帶著學院派的傲氣,但入行十四年當商業編劇活像一場徹底的洗禮,Ego要壓低,再壓低一點。學院、紅褲仔他都經歷過,磨得眼前的陳大利也多了幾分務實和理智,這些年大概把銳氣和狂妄收了又收。但一講到電影裡,魚的隱喻,象徵光仔對世界的美好投射,一點一點流走⋯⋯他裡面那個學院魂才走出來,眼神熱熾:
「果個處理手法都幾塔可夫斯基。」
編劇是一種手藝,是陳大利說的,還有商業劇本的力學和基底,這些年編過《狂舞派》、《葉問》系列,幫導演解決劇本問題。來到自己的電影,考量少不了現實陳俗:如何三分鐘之內Sell到條橋,令老闆肯花一千幾百萬投資你部戲?上過商業編劇班的都聽過「意料之外,情理之內」的金科玉律外,還有Sell劇本的重要性,導演說一句一聽就是Soundbite。陳大利老實說,「屋邨師奶復仇殺小三」,老闆一聽就覺得掂,但暗渡陳倉的是偉大母愛。電影出來後,他沒想過一條「賣到錢」的橋,變成今天社福電影的模樣,引起社會關注和討論。說到底,扭完又扭,但劇本裡的人物塑造才是他不變的核心。「只要緊緊捉住劇本裡最重要的人物關係和情感,其他的情節可以任意改寫,我像不斷找著一種混雜的平衝。」陳大利好像摸到自己未來導演的路向,他說:「一直尋找著最佳的平衡。」
把通俗、寫實、狂想曲和自己的創作欲望,各種元素風格舒服地融合、平衡,要雅俗共賞,顧不得批評,《黃金花》是他混雜類型的初嘗。
聽說你讀理科出身,現在成為揸筆的編劇,人生怎麼有這個轉向?
我以前是理科人,中學沙田區名校,讀純數、物理,擺明做工程師。報大學是人生交叉點,心想,是否一路計數計下去?大學報科時,見到電影系,心想,電影可以經歷好多不同的人生,好著數,決定選讀浸會大學的電影電視系。我理解做導演要懂得戲劇,懂戲劇最直接的位置是當編劇,電影是影像和聲音,但前提是文字,即劇本,多不喜歡文字、語言天份幾差也要學習,打好基礎才做到導演。
聽說學院出來的電影工作者,都是理想主義和有使命感,進入電影工業世界有沒有出現障礙?學院和電影工業徹底兩個世界?
很大障礙,會反抗,我想過不做,放棄又不忿不捨得,愈做得久就愈難放棄。我讀書年代,欣賞的都是世界電影史大師作品,理論性強,學習電影本質、最高層次的部份,但落到電影工業,不是人人有類似想法和學識。他們考慮商業、計算、市場,大眾世界就是如此。直到認識司徒錦源,真正學習工業型的商業劇本,真正落手做到門工藝,很精彩,終於有角度欣賞商業作品。之前鄙視出於無知,不懂欣賞商業好劇本。
你覺得自己找到平衡嗎?《黃金花》也好像看到你在商業與個人創作之間的角力,裡面既有商業噱頭,老公偷食,師奶復仇記,同時也有社會關懷,真實地描寫自閉症家庭的處境。
我感覺自己仍然在尋平衡,《黃金花》像與我共同成長,開始有「平衡」的概念,但未太清晰怎樣處理。一開始我構思《黃金花》主力母子情,但好難五分鐘內說服老闆投資,我再構思,師奶和小三大鬥法,師奶復仇故事,充滿戲劇衝突。後來在資料搜集的過程,被自閉症家庭的故事打動,覺得有責任呈現他們真實的故事,宗旨要令電影裡所有情節,源自和終結於黃金花這女人的情緒,結果最後成為混合類型,我覺得不錯。題材不主流,但說故事的方式主流,跟隨人物的情緒起伏,做到雅俗共賞。我不知道行不行,就是嘗試。
司徒錦源是你編劇方面的恩師?他怎麼令你開竅?
他對我最大的影響,令我知道以前寫的全部垃圾,他是我精神上的啟蒙師父,開我的腦袋。記得以前開完工搭車回家,我問他,什麼是戲劇?我喜歡問這類問題,他也喜歡答,他答我,人與命運的抗爭。很精警。我的延伸下去,也可以是人與另一個人的抗爭,人與國家、家庭的抗爭。跟他的時間不長,兩年多而已,他就過世,然後跟師兄鄧力奇學習寫電視劇,磨練支筆,開始欣賞文字的力量和美感。
你對「母親」這種人物很有感覺,第一套半實驗紀錄片《媽》也是講母親,來到《黃金花》,側重母子情,為什麼對「母親」這類題材有感覺?
第一部長片我想拍自己熟悉的題材,之前拍過《媽》,想再一次用光影建構偉大的母親,記得從前在屋企樓下,不時看見有個女人帶著有特殊需要的兒子追巴士,動作狼狽,黃昏時,畫面像加了Filter,覺得很動人,很美。我理解的母親就是一種很獨特的存在,我要描寫比常人更偉大的母親,就像黃金花這種母親,盡心盡力照顧有特殊需要的兒子。
搜集資料的過程,聽過有什麼關於自閉症家庭的故事,你感受最深?
最觸動的情景,母親要殺死兒子,家俊媽媽說曾經想捏死兒子,情緒上了來,他們的日子過得很痛苦,電影看到的,已經算好一點的處境。映後談他們說到,家俊發脾氣打自己打到變豬頭,是真的,一地是血。而且他們的情況無法康復,作為母親見著兒子這樣,控制不到,幾高EQ也支撐不下。萌生捏死兒子的念頭,也是出於愛,不是怕自己辛苦,是怕兒子痛苦,她每次一說就一定哭。同理心好重要,社會有許多家庭面對這情況,身邊的人能幫就幫一下,少一點歧視和多一點同理心,這也是電影其中一個使命,撒播一種能量。電影取名《黃金花》,當我寫這個母親,想給她祝福,像送一朵花給她。英文名是《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新一天,是好是壞,沒有人知道。希望是建基在悲情之上,給你一個希望,也不過份正能量,太陽灰色但溫暖,就是《黃金花》的調子。
你強調創作和拍攝《黃金花》的目標要達到「真實」,真實是好高難度的挑戰,你怎樣處理「真實」?
真實是很虛的,要看你的功力,不少部位拍到好假,而真的部份要靠大家努力共同建構,事前資料搜集要做得充足。對於真實,我的處理方法偏向模仿,模仿和參考真實人物,各自有創作的部份,包括演員的演繹和故事。凌文龍做得好真實,把真實自閉人物靜海和家俊糅合,一個喜歡拍手,打老豆;另一個蹦蹦跳,喜歡笑。毛姐的角色來自家俊媽媽,也加了自己的創作成份。大家喜歡粗疏定義它是寫實電影,但我覺得自己的作品算混合類型,因為我這人成長或者接觸到的一切都好混雜。
你會怎樣描述你這種混雜性?
我大學時看歐洲大師級作品,Tarkovsky、Ken Loach、Robert Bresson等等;出來工作,就看荷李活大片,超級英雄之類。最慘是我兩邊也認同,死啦,各種元素「溝埋一齊」,不自覺成為「混雜類型」的導演,雖然有觀眾不喜歡,說殺人情節破壞了自閉症家庭的寫實,但我從不覺得「混雜」不好,技巧的確需要加強。我覺得有個導演處理得很好,Chrisopher Nolan,在荷李活大商業機構下工作,但作品很有個人風格,拍蝙蝠俠這麼主流的電影也拍出與別不同的味道,他也是把混雜做得好成功的導演。
由編劇,到落手落腳做導演,有什麼新領悟嗎?
做編劇習慣看人物、戲劇,做導演顧及製作,安排和分配的事務影響寫劇本的思路,不算限制,反而幫助我早一步考慮製作的限制,早一步處理,幫助件事走快一步。做了導演,也多了解市場,換了導演的眼睛寫劇本,甚至用監製的眼睛寫劇本。我屬於全能型,不同的崗位給我多點時間,我就學懂,邊學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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