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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力州的月亮陰影,紀錄他人生命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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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49歲的楊力州拍了二十多年紀錄片,從來希望紀錄片能改變社會,著力深入被忽略的人或社群的故事裡,而他們的故事也反映著台灣社會議題、台灣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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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紀錄片導演楊力州的作品,《奇蹟的夏天》、《拔一條河》、《青春啦啦隊》、《被遺忘的時光》等等,見作品如見人,楊力州溫暖感性,說著自己或別人的故事,總會說到世情或人性的雋永裡頭。如果人生的陰暗也是雋永一部份?楊力州的作品愈見光明,勵志,他的月亮陰影也愈不為人知,愈多笑也許就愈多的哭。

49歲的楊力州拍了二十多年紀錄片,從來希望紀錄片能改變社會,著力深入被忽略的人或社群的故事裡,而他們的故事也反映著台灣社會議題、台灣的歷史。但,許多別人的人生有時像石頭,自己介入他人的人生也是石頭,揹上去很重而自己的人生卻空白無物了,楊力州想到的,長時間拍攝紀錄片,動輒幾年,甚至十幾年,彷彿過的都是別人的人生,拿掉了作品自己的人生還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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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沒有「真實」,只有誠實

楊力州在25歲那年,回母校復興商工美工科教美術和設計,第一次紀錄的對象,正是他班上16歲的學生,這是他拍紀錄片的起點。訪問裡,楊力州提起這個尚未完成的紀錄片《青春》,他說要拍20年,從學生16歲拍到36歲,拍他們畢業、工作、結婚、生小孩、離婚、意外死亡,就是紀錄他們的青春和生命。這是楊力州的鏡頭之始,也是他現今為止,時間跨度最大的紀錄片。楊力州幽幽說起,在整理素材時,看到參加學生高中畢業的鏡頭裡,黑色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臉,他憂鬱,流了眼淚。紀錄片讓他回溯1998年時那個正值二十多歲的自己,而他的青春時光卻通通都投放在拍攝紀錄片裡。

紀錄片紀實的特質讓人以為能捕捉真實,楊力州說,從前紀錄片的「真實」吸引他,現在他最討厭的也是「真實」,紀錄片拍攝的過程中,真實是被挑選出來。「還好,我有另外一樣東西支持我的信仰,就是『誠實』,它比真實重要。」楊力州更在意的不是客觀、事實,而是拍攝者的觀點與位置。「我在學校教書,問學生一個問題,台灣有一條隧道剛開通,你可以告訴我隧道開通的意義是什麼嗎?大學生立即打開手機Google,說,橋是亞洲第三條長的隧道等等,這是真實,但愈來愈無聊,真實不等於意義。」另外有學生反而回答他說:「隧道開通之前,附近賣茶葉蛋的阿婆現在到哪裡去?」

學生的答案深得楊力州的心,他每次思考紀錄片的意義,不一定拍小人物或邊緣社群,他更想用紀錄片打破框架,打破主流社會告訴他的答案。「我的作品都非常溫柔,背後的憤怒不是翻桌那種,而是轉化為動力。憤怒之後要思考,你怎樣改變這件事?」


從布袋戲的傳承, 看見父權幽靈

今年42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楊力州帶來他拍攝了十年的作品《紅盒子》,以拍攝布袋戲師傅陳鍚煌(已故著名布袋戲大師李天祿之長子)為主線,電影裡,楊力州不隱藏思路的轉折,以旁白交代,由紀錄陳鍚煌的日常生活,轉向以影像保存布袋戲的台灣傳統藝術,後來說到傳承、失傳和父子關係,慢慢進入陳鍚煌內在的遺憾和缺失,紀錄片隨著素材的發現而轉向,楊力州從前的作品《拔一條河》、《水蜜桃阿嬤》也見著各種主題交織的複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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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紅盒子》是因為我迷戀布袋戲精湛的技術,你特別想知道後面控制的那隻手是誰,第二個階段就是它的傳承,拍下去時,你發現這隻手後面,也有另一隻手控制它,陳鍚煌背後有父親李天祿,但父親另外一個字眼是父權。以前布袋戲被當作政治宣傳,父親的角色也包含了國家的概念,布袋戲代表閩南語語言,它被國民黨政府有計劃性地砍掉,語言是摧毀背後文化最快的方法,手後面原來還有手。」《紅盒子》表面說布袋戲,但背後的哲學意義講弒父,同時父親/國家也想要「殺死」兒子。

楊力州提到,片子拍了將近十年之久,一直無法完成,因為他拍不到「父子」,堅持不畫上句號,十年換了四個製片仍未完成,直到他找來陳鍚煌的兩個徒弟到攝影棚,觀看六年前被拍攝的自己,像鏡子般,你清晰地了解自己人生的停滯與被壓制,他拍到重點,就是一句話:「我們都不知覺地壓抑你的兒子、你的徒弟,最重要你不知道自己做了這件事。」電影到結尾,陳鍚煌的壓抑從沒有消失過,父權根本就是鬼魂,我們對鬼魂是不敢提的,但又捉不住。


導演與被攝者的距離:我不懂告別

楊力州拍紀錄片時像南征北伐,聽來艱辛、疲累,他卻說到情感的負擔反而更令他更耗損,導演與被攝者的距離與關係,不再指鏡頭裡的風格呈現,而是鏡頭外,彼此的人生交錯後如何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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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拍紀錄片的朋友告訴他,拍完後就不跟任何被拍的人聯絡。他們說,只有這種方法,才有辦法過自己的人生,作為一個紀錄片導演,拍攝出一個作品,就已經完滿。「但我沒有辦法拍完就不再連繫,或者特別地說一句,再見,變成我這樣混亂的狀況了。因為導演和被攝者的關係被改變,變成朋友,或者你像他哥哥,或者父親、老師,你會在意他們的近況,帶來不同的精神壓力。」這幾年他特別地感受到情感世界載負許多石頭,其中一個負擔九年的愧疚他去年才稍微放下。楊力州情感充沛、敏感,與被攝者沒一天是正地告別,就是放不下來。


「世界有這麼美好嗎?」朋友問楊力州。

「世界沒有那麼美好。」楊力州憂鬱地說。


「力州,但我看你的紀錄片,即使在艱難的颱風災區,你最後還是告訴我,有希望。這是你要告訴觀眾嗎?」

「不,我根本不在乎要告訴觀眾,世界有什麼希望⋯⋯」那為什麼還要一直拍?因為別人的故事告訴楊力州,不美好世界有著一丁點、不多不少的美好,也正是他賴活的養份。

訪問時楊力州保持微笑友善談及他的抑鬱與陰暗,但他把自己逐點打撈起來。今年年底,他將去南極一個月,拍攝他第27部紀錄片,不禁想起8年前他完成紀錄片《征服北極》,由北極到南極,扛著攝影機,世界的兩個盡頭都讓他走遍。 「就把自己丟到世界的盡頭吧!」零下五十多度白茫的無人之境,你想像的是他需要靜謐純然的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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