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幾十年裡一系列的女性主義運動在對狹隘、粗淺定義女性的行為抗爭著,並在當下網路普及的時代有著愈演愈烈的勢頭。從各行各業的女性從業者們要求同工同酬,到INSTAGRAM上早前發起的「FREE THE NIPPLE」等活動,當代女性用著各種各樣的手段方式不斷刷新著女性究竟為何,以及外人應當看待自己的方式,而這自然也就引出了對傳統「男性凝視」的顛覆—人們開始思考和探尋,能不能用「女性凝視」來重新定義女人?或者說,所謂的「女性凝視」,本身又應該如何定義?
電影理論家LAURA MULVEY在上世紀70年代時,通過觀察研究好萊塢出品的電影作品,歸納總結道傳統電影產業中的影片,都是觀眾們放在了男性化的視覺位置上,通過雄性的眼光來打量周遭,這也進而導致了電影裡的女性角色都是受到男性控制,被物化成單純「男人眼中的欲望」一般的角色,這也是第一次人們瞭解到「MALE GAZE(男性凝視)」這一片語為何。
類似的觀念在其他理論家的學說中也有提及過。不久前去世的英國著名藝術評論家JOHN BERGER便是以諸多西方經典畫作為案例,並借由畫面中男性和女性的角色和地位差別,提出了同樣經典的理論:「MEN ACT AND WOMEN APPEAR。」這句話的意思是,在過往的藝術作品中,男性的姿態常常是指向畫面中的女性,比如直視、愛撫,行為充滿了主動進攻性;而在這樣的情形下,女性則是以一種回避的姿態閃躲著男性發起的攻勢,比如害羞、 不敢回視等等。無論是研究電影,還是古典繪畫,學者們的結論都是不出意外的類似,而這背後隱藏的,便是長年以來,社會上兩性地位權利不等,女性對自身的把控定義不受個人控制的性別難題。
對於講究視覺效果的時尚界情況更是如此。女性主義作家SHEILA JEFFREYS在自己的代表作《BEAUTY AND MISOGYNY》中就曾寫道,在晚宴舞會等場合上,女性被要求穿著裙裝出席的硬性規定是為滿足「男性凝視」的結果—裙裝更能夠展示著裝者的裸露肌膚和身材曲線,而這樣的硬性要求,無非是在說「在這種社交場合中,女性們是被視為裝點場面,迎合男性欣賞取向的玩物」。如果說男性的本能和欲望創造了觀賞女性的慣有視角,那麼女性本身,也開始因為這樣的視角,而調整看待自身的方式,即她們展示出的形象,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投異性們欣賞眼光的所好。這樣一來,女性形象便退步變成單純的客觀物件,而非尋常富於感情的人物個體。
不過時裝商業評論網站BUSINESS OF FASHION在早前的一篇報導裡,便通過訪問HARLEY WEIR、PETRA COLLINS、COCO CAPITÁN等年輕女性攝影師,試圖討論這樣一群新生代的影像製造者本身的性別特徵,是否對她們的工作產生了影響,以及她們創造出的時尚攝影語言,能否確切還原被拍攝的女性物件真實的風貌。英國時尚雜誌《I-D》則在早前推出過一整本宣傳這種「女性凝視」的專刊,全書的攝影師均是當下傑出的女性攝影師,如INEZ VAN LAMSWEERDE、HARLEY WEIR、COLLIER SCHORR等。雜誌的推出顯然迎合了時代事件的發生,如當時在DONALD TRUMP和HILLARY CLINTON之間進行的美國總統之爭,以及TERESA MAY成為英國新一任首相等一系列性別議題在其中發揮了重大作用的大事件。而在時尚圈內,從事主要職務的女性從業者也越發顯著發聲,代表人物便是DIOR的新任創意總監MARIA GRAZIA CHIURI。她為DIOR設計的女性新形象,也是很自然地貼44
合了她本身的性別,體現出更適宜日常穿著以及女性尋常生活的風格。特別是其中有些討巧的女性主義口號T恤,更是強調了這一點。
女性是否會比男性更適合做女裝?女性時裝設計師的「凝視」看到的是不是更真實的女性顧客的樣子?這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但似乎並沒有簡單答案。從歷史的角度來說,一些時期的確有著明顯女性設計師的崛起,而這也常常和前期發生的諸波女性主義運動有關。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MADELEINE VIONNET、COCO CHANEL、ELSA SCHIAPARELLI等人的興起,便是有著顯著女性主義色彩,反映了當時女性開始擁有自己的事業,並對自己的人生擁有更多掌握權的勢頭。他們的設計,也體現了解放女性身體(CHANEL、VIONNET對寬鬆輪廓的偏好,以及通過剪裁讓服裝更適宜運動穿著)、賦予更多價值(SCHIAPARELLI對藝術化創作的鍾情)等。新世紀的一些設計師,如PHOEBE PHILO、CLARE WAIGHT KELLER等,她們的創作同樣是建立在滿足當代女性需求,構建起適用工作和生活雙功用的衣櫥之上,並因為這般體貼的考量,而收穫了大量擁躉。
但事情也有一些例外。又比如說VIVIENNE WESTWOOD,她的設計是大量建立在對古典主義的追溯之上的,裙撐、緊身胸衣等這樣被當代人們視為禁錮人體的元素時常會在她的系列中出現。又比方說,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正舉辦個展REI KAWAKUBO,她的設計是近乎忽視了女性身體的自然線條,甚至時常出現反人體工學的創作。性別議題對於KAWAKUBO來說永遠沒有無性別更值得思考。設計師本人也曾經講過:「我的創作從來都是我個人的,我也從不覺得這些設計和我身為一個女人之間有任何關係。我也不是一個女性主義者。」
「時裝設計師們很難做到女性主義,即使是女性設計師也一樣,」時裝史學家LUCY NORRIS這樣思考著這個問題,「大家首先要明白什麼是女性主義,它意味著平等,對所有個體一視同仁。它面向的世界上所有的女性。但我們都知道,設計師在創作時,只是針對某一特定類型人群服務。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它們沒有資格使用這些口號。」而這樣一種商業化的「女性主義」運動,也正好將整個複雜議題給簡單化了:支持性別平等等同於單純購買某件商品,或簡單在社交媒體上發佈某張照片,這樣簡單的一筆帶過不過是進一步對消費主義進行宣揚,而遮住了人們繼續探尋真相的目光。
一些設計男裝的女性設計師或許更能體現自身性別對於理解異性著裝的優勢。駐倫敦的設計師GRACE WALES BONNER便憑藉著高度裝飾化的男裝和對黑人文化的新理解在時尚界嶄露頭角,她便坦承正是因為身為女性給了她設計的男裝更多溫和觸感和感性思考。而觀眾們也對此很容易理解接受。
但人們同時需要理解的是,性別議題永遠是個複雜的概念。並且在性別概念越發複雜的當下,簡單將凝視分為男性和女性兩類顯然太過草率。並且,學術界對於「女性化視角」這樣的概念也一直也有存疑。它不像「酷兒視角」這類更具備可信性和更多學術理論支撐。如果說一個服裝設計師、攝影師,甚至是造型師等時尚界視覺語言從業者的作品是「女性凝視」,則更多是單純把結果的成因歸給了創作者的性別,而忽視了其他重要的因素,例如學識、經歷、周遭環境等。不過,即使「女性凝視」很難被視為創作者的行事動機,作為接收者的我們倒是可以通過這樣的手段來審視自身。時裝設計師創作了樣式紛呈的不同風格,但歸根到底構成個人穿著的是個人對自己的理解,而在這個過程裡,性別便起到了更廣泛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