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女身與男裝的文化歷史
當上世紀20年代,GABRIELLE CHANEL從男裝上得到啟發,開始確立她解放女性的穿衣之道,首次推出女裝褲,為女性的身體展開一場革命;她大概沒想到,女性與男裝能走得如此接近。身體從來都是戰場;古今不少對女性的壓抑也見諸於衣服範式,規訓女性的身體。從「紮腳」到內衣的設計,女性被投射成被觀看的欲望,以綺麗魅惑的姿態展示於眾人的目光之下,只好煙視媚行。即使隨社會文化的變革,女性自主的聲音愈漸響亮,穿著早就變得隨心所欲,但身體的革命顯然還沒止息。到了70年代,世界思潮掀起第二波的女性主義,提倡「個人即政治」,生活方式與形態每每折射了各種政治的交錯──政治不再只存於宏觀的社會結構,而是滲透於微觀的個人生活,無法躲避。於是,每天打開衣櫃,選擇穿什麼,也等同選擇了何種意識形態,成為怎樣的人。衣著風格,也是身份政治。
反觀男裝,亦同樣盛載了複雜的社會文化意涵。西裝筆挺,是現代文明的象徵。西方崇尚禮儀與階級分野;西裝的誕生,正好反映了中產階層的崛起,以至他們受社會教條的審慎規範,追求體面的外表。因此,當中國社會嘗試擺脫封建思想,朝往西方的科學文明,便開始出現了不少穿西裝的男性,穿梭於社交名利場。甚或,中下階層的上班族,也不得不穿起西裝,遵從社會的遊戲規則。故添置男裝,成了不可或缺的身份形塑。好像中國戲劇家曹禺所撰寫的《日出》,描劃30年代的社會狀況,游移於資本主義與封建殖民之間;其中銀行家潘月亭的西裝衣不離身,儘管後來窮困潦倒,需借貸渡日,仍穿著西裝,映照其無法擺脫的上流階級觀念,西裝成了他最鮮明的象徵,也是最可悲的諷刺。
男裝不只是單調乏味的西裝禮服。上世紀20年代初,世界大戰一戰與二戰之間,西方社會百廢待興,傳統思想無效,除了更激進的思潮因此誕生外,一批年輕男性則轉而沉醉於頹廢的浪漫主義,逐漸成為時尚風潮。他們對於穿著十分考究,將華衣美服以各種方式混合搭配,糅合華麗與頹廢,成了流浪在城市之中的貴公子。這種潮流風尚被稱作「DANDY」,即便到了今天依舊具影響力。其中英國作家王爾德與法國詩人波特萊爾也是「DANDY」的代表人物,他們將自身參與其中的時尚風氣與生活態度融合於作品(好像後者書寫惡的美態與廢墟等的《惡之華》成了傳世之作),亦轉化成現代派文學的核心精神。
性別:川島芳子的易裝
男裝往往是社會的權力象徵,因其性別標籤而佔據了主要位置。因此,逐漸出現一些女性,通過穿男裝來反抗,從身體出發,抵抗時代加諸她們身上的洪水猛獸。
關於女身穿男裝的抵抗,不得不提的,是川島芳子的故事。川島芳子生於清朝末世,原是清朝皇族的後人──肅親王的第十四位女兒。她的一生命運多舛,也是時代的寫照。辛亥革命後,芳子之父為了復國,便將年僅七歲的她贈予日本的政治人物川島浪速作和親,因此移居日本。她的青年時代皆接受日本教育,更在十七歲時被養父性侵,此後剪去長髮,以男裝示人。爾後,她的生命週旋於各方政治勢力之間,嫁給蒙古貴族作政治婚姻、曾協助溥儀登上滿洲國的傀儡帝位,也曾擔任間諜,以男裝混入游擊隊中。最後,她在1948年因間諜罪被處決,其年四十歲,終結傳奇的一生。
後來,梅艷芳演繹過川島芳子,成為性別易裝的經典。電影版的《川島芳子》(1990年作品,由方令正執導)改編自李碧華的同名小說,將真實的歷史人物重塑,還原成血肉鮮明的故事,令我們明白川島芳子的掙扎,與豐富且剔透的情感。她如常地因熾烈的愛而受傷,也如常地傷害別人。只是,她恰好置身於時代的漩渦裡,也恰好穿著男裝,成為大眾所稱道的「女扮男裝」故事。後世常評價川島芳子的一生為傳奇的悲劇,迫不得已地投身於中日政治的角力之間;但這也是對於女性的前設想像,分割女性與政治。何不也理解成是芳子的決定?從穿上男裝起,她對生命作出勇敢而忠於自身的選擇,絲毫不懼。
男裝女相,大抵皆有各自緣由。如今女身男相,變得平常不過。也從一種深重的決定,變得輕省,成了生活態度的宣示。現代女性不像花木蘭從軍,或祝英台女扮男裝的故事,男裝不再只具功能性,為達到一些目標而讓她們掩蓋原來的性別。現代的女身男裝,不其然想到WOODY ALLEN圍繞紐約拍攝的經典電影《ANNIE HALL》(1977),飾演女主角的DIANE KEATON穿著西裝寬褲,走在紐約的街頭,舉手投足充滿帥氣,成了現代女性的最佳自主姿態。對照下來,川島芳子穿上男裝,雖同是功能性的打扮,讓她可在政治場上穿梭自如;但也可解讀為在現代與傳統的交錯間,以身體對父權社會作出默然的反抗。
著名性別研究理論家JUDITH BUTLER曾指出,性別是流動的,因此性別身份也非本質性存在,而是一場「展演」(PERFORMATIVITY)。我們可以反覆轉換我們的性別身份與認同,亦如時裝的替換,男裝女相,安能辨我是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