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不斷變異,由起初是農民社會,到工廠的興起,導致農民要離開農地到城市找生計。現在,我們正面對新科技的衝擊,舊有的媒體慢慢被淘汰;平日和朋友開玩笑,其實我們現在用的手機,可能是二十年前發明的產物,只不過社會追不上科技的步伐罷了。思想破格的葉錦添,曾經憑電影《臥虎藏龍》獲得奧斯卡最佳美術指導,如今又在當代藝術嶄露頭角,創造出一系列有關人型LILI的作品。如果社會真的追不上科技的話,那我會說科技根本追不上葉錦添的大膽創新。「葉錦添:藍——藝術、服裝與記憶」作為他第一次在香港舉辦的展覽,讓觀眾從為人熟悉的電影到首次在香港露臉的機械人LILI和短片《藍》,在多維度空間去了解這位創意鬼才。在短片的一幕,正在拍攝一道海岸線,「大自然中,唯一的直線就是海岸線,但後來人類發展,才會有直線的出現。所有東西也是由一道地平線而發生的。我就像一片海,慢慢向上升。」他說。能把事情想得這麼透切,並把所有事物回到原形,真正做到打破框框大概只有幾位像他一樣的人吧!
電影時期
在電影生涯早期,葉錦添參與過《英雄本色》和《胭脂扣》等香港電影;在1992年,受導演羅卓瑤邀請參加電影《誘僧》拍攝工作,並獲得金馬獎最佳美術設計和最佳造型設計,在台灣一待便八年;近年,他大多數在參加內地電影,創造為人熟悉的《赤壁》、《風聲》、《夜宴》等等。功夫紮實,受到一眾大導演的青睞;談到和吳宇森導演合作的《赤壁》講求復古美感,既要保留歷史的真實性,又要追求電影之美,他分享道:「吳宇森導演要求淨歷史劇,不可以太過新奇,要有一種史詩感覺。吳宇森導演也談情感,這比寫實更多,要多點浪漫。所以造型角色在所有場景中,都可以自由移動。寫實中有很多動作,例如在船,上板、下板,也要做得十分仔細。」除了講求視覺享受,也要顧及實際運作,有時候在電影看到華麗的服裝,但演員的活動空間可能會受到限制,演技亦不能揮灑自如。葉錦添參與的第一部《英雄本色》製於1986年,當時的人還是帶著一部WALKMAN聽歌。數十年後,港產片不再稱霸亞洲市場,科技推陳出新;面對動輒上億的特技效果製作,葉錦添坦言開初也有點不適應:「CG擴大電影的視覺,但這些在現場是不能控制的,反而在後期才能看到。很多時公司不會請美術指導跟一整部戲,通常只跟拍攝的部份,後面的製作我們管不了。所以前期我們要做足功夫,後期的就跟著我們。以前拍戲,我們掌握的程度高很多。」開支龐大,不論是財政部還是創意部也要「睇餸食飯」,他說:「我們也要自律,先把所有細節想好,計算好,才去做。」創意需要不斷嘗試,受外來因素影響,他們也不得不因技術而創新。
全球化下產生的新時間觀
時間通常被劃分為過去、現在和未來。若果把時間觀由橫向的直線轉為點狀,那就再沒有時間之分,而LILI就呈現出葉錦添的時間觀。他說:「我們正看著不同的事在消失。不論你十年後,二十年後把東西放在LILI,在她身上都是同一個時間點,沒有時間分別。所有事情也在重複,而每一件事也有它的原形。」在《無時間雜誌》中,當你不斷把LILI為封面的雜誌放進去,這個雜誌架就成了一個時空;雜誌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放進去已經不再重要。而LILI正在收集一個全球化下所產生的時空。LILI的中國臉孔但又帶著歐洲人的特徵,混血的樣子也意味著身份上的模糊。「我們對他們也有一份熟悉。他們沒有一份落地感。人變成投放情感的導體。有些人的樣子較有個人特色,我們很難把自己放在他身上。但廣告看見的人都長差不多樣子,觀眾看見就能輕易投入。」不少當紅的女星也帶點混血元素,看似是中國人,但深邃的輪廓卻出賣自己的血統。舊界線開始變得模糊,甚至消失;人還能保持自己的獨特性嗎?「在全球化下,大家的樣子都長得好像。在一個網絡資訊全公開的年代,這就變成了一個選舉。網紅的讚好背後有不同可能性。我們會漸漸喪失真的獨特性。」他回答道。全球化加劇,大家都穿同樣的衫,用同款手機,LILI的大眾臉就像提醒人人變得一式一樣,而個人獨特性這種不利商機的過氣特質,已經被磨滅得七七八八。
人和人工智能:兩代人的衝擊
有人認為人工智能為人類帶來新希望,亦有人認為這是挑戰道德底線的最終章。不論你是屬前者還是後者,人工智能必然是未來的大趨勢。當我們還在透過言語去表達自己的想法時,日後可能我們一個眨眼就能傳送所有信息。葉錦添安排機械人LILI在香港首次露面,原來也有特別意思。他解釋道:「在香港,所有事物都變得很快,我們的要求、價值觀也一直在變。」香港是一個變化無常的城市,就如人工智能一樣,被一份不安定所籠罩。正正因為一份不確定的因素,導致有不同事情發生的可能性。懷孕中的LILI和機械人 LILI互相對視,帶出兩代的人之間的反思。當人類還需要用子宮生下嬰兒時,人工智能可能已經尋求其他方法完事。這不單影響生育過程,接下來還有一連串的問題;那媽媽的身份會有何改變?嬰孩要如何理解自己誕生的過程?沒有人能提出準確的答案,在兩個看似對立的時代,葉錦添卻提出更深一層的意義。「人在原始社會,把木和鐵結合造成斧頭,這就是人工智能的開始。就是人用意志力改變原本的事物,從而改變我們的功能。當人的身體走得不夠快,就有汽車的出現。現在的問題是,人會否捨棄過份落後的身體?」中國人常說的「生、老、病、死」,說明人的生態循環,無一幸免。不少古代的皇帝不甘把皇權交到後代,希望能找尋一顆長生不老的仙丹,令自己的權力可以無限延續。如果人再沒有生理限制,面對身體衰老,科技能延續人的精神。當人一面倒地追求一件事,他們極有可能失去當中寶貴的特質。若果科技真的能把人的精神留住,那一份還是我們所認知的「精神」嗎?
創意就是徹底放棄標準
我們每天留守在香港,也會對這個城市抱有無形的陌生感,何況對於一個要常常到訪不同城市的人。《藍》是一道由三個螢幕組成的短片,在第一幕的海水,葉錦添說:「每次坐飛機回香港,在高空都會看到一個個島嶼。」跨越過大西洋、太平洋,最熟悉的還是身邊那個帶點混濁的海。影片接下來,就是LILI踏足這個陌生故鄉的經歷。她對環境的不熟悉,展現在影片的模糊的風格上。在外邊待了多年,也許葉錦添對香港的記憶也是由不同時期的碎片組成。其中一段背景音樂是許冠傑的《雙星情歌》;平常人會認為這首歌好老土,年輕一輩可能聽都未聽過。正因為LILI沒有時間分別,《雙星情歌》和《幸福摩天輪》對她來說也只是歌曲。《藍》特別之處是它沒有刻意去留戀昔日的光輝美好;從LILI角度看,不論是好是壞,是新是舊,它們都組成香港的一部份。提到好像以前的日子比較美好,葉錦添反問:「你認為這不好,是因為你還有一個標準。如果沒有標準,怎會覺得它是好或不好?」這些年來,葉錦添獲得無數電影獎項,他的作品當然是在標準之上,但在他的思維裡面,根本就沒有標準這回事。「所有事情也要看原形。我不同的地方是,我可以跳出來,跳到不同的落地點。如果不跳的話,所有事只會很MINIMAL。例如我把時空點列出來,再分解。創作就是這樣。正正因為這個能力,我可以自由穿梭不同地方。」他就像片中的海,無邊無際,自由地在創作。在短短一小時的訪問中,葉錦添說一個個「無厘頭」的東西;如果地下不是硬而是軟的;如果人有一百隻眼,但看見的不是一百個畫面,而是同時看見一個清晰的影像。他自得其樂;聽者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不過,他絕不是自我封閉型的創作者。
夠鐘起身!
葉錦添坦言:「這些年,我辦不同講座,因為全球化是我關心的議題。我會改變我說話的模式,會用自己的方法來搞笑、搞氣氛。會場的觀眾,能暫時離開框框,他一走出去就沒有辦法,他們會回到一式一樣的人。但起碼我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是有所不同的。」現實中,會走進會場的可能是清醒的;在場外,還有更多的是沉睡或者裝睡的人。接受訪問當天,是他第五個採訪;而翌日他的行程由早排到晚,先是帶傳媒走一次展覽,出席下午的開幕禮,還有在HKDI一場公開講座。行程爭分奪秒,只希望能在有限時間,向香港人介紹展覽的作品和背後的用意。「人最有意思,就是我們睜開眼,就可以讓人發神經。將別人看不到的事情,給他們看到,這是十分有趣。藝術創作就是,你看到,而別人看不到。打開自己封閉的維度。在實體世界,有了我的精神世界,令人感受到我的SPIRIT。能在週圍產生共鳴,這是做藝術家的福氣。」他說只要人把精神注入作品的話,看的人有可能即時有反應,又或者延遲五年後才見效,甚至是有反應仍然懵然不知;但願有更多香港人和他一同發神經吧!